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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ideypool/贱虫】Zombie’s Heart

对这种末世设定的文有一种特殊的眷恋,不管看哪对cp绝对都会看看有没有这种AU。每次看到他们在绝望中相互扶持总是又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越是艰难越是珍惜。

tan α:

脑补《活死侍》画风,全世界只有活着的贱贱和活着的小虫有颜色。不知道是什么虫。


预警:插叙,略显混乱。小蜘蛛丧尸化,结局没什么突破,不怎么美好。


DP唱的歌是《cry on my shoulder》和Mo的《happy new year’s eve》。结婚誓词是网上搜的翻译版。






1.


一开始事情很困难,但自从某一个他抓不准的节点之后,事情就变得轻松了许多:原本是两个人在承受折磨,现在只剩下一个人,而他,Wade Wilson,对于承受痛苦算是很有一套。


人总是喜欢定义一些标志来明确事情为何会蓦然大变,比如经济危机开始标志即股市崩盘,自由独立的来克星顿枪声,神奇四侠开启的超英时代,第一次吸毒后的堕落人生,认识某人后一见钟情的灾难,等等等等。所以,Wade也可以给这件事找到转折标志,大概就是他连续问了第五遍“你真的不愿意和哥说说话吗?”的那个时候。


他得不到回应了。意识到这点后,Wade在空旷的公路中央停下车,握着方向盘陷入并无更多意义的沉思。


因为知道回头后会看见的结果,他在试图接受它的到来。他停滞着,看着车外铺展开的旷野,公路孤独而笔直地延伸到天边阴沉的乌云中。那片灰色的云层在缓缓滚动,他几乎目睹时光的流逝,以及背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慢慢孕育着的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这个比喻太过恰当了,如果他还能和他说话,或许会被刺激得笑两声也说不定。


然后他告诉自己,哪怕知道会看见什么,也不代表着他不需要回头看一眼。于是他回过头去。


绝望笼罩了他。


可是绝望笼罩他们已经太久太久,在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他为他的解脱而感到一丝安慰。


他继续发动这辆随地找到坐进去的小轿车。


从那时到现在,过去了大约十五小时左右,如果他捡到的那只宝玑镶钻女士表没有被丧尸踩坏的话。


关于丧尸——这是另一个重点,是Wade清醒后的第一个巨大转折,但是它比较复杂、混乱,回想起来也很费力,是一段可以搁置片刻再讲的“起源故事”。


至于第三个事件标志,就是在Wade看着手表计算死亡时间的那一刹那开始的。暴雨倾盆而下。


马达在运作,车轮碾压着公路上的砾石,雨水敲击着车顶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这些机械的声响中,Wade听到了一些别的,在距他近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传来衣物的摩擦声。他猛地踩下刹车,同一时刻,他的左手臂被控制住了,而他的右手抄起一把手枪,抵在抓住他的“那个东西”头上。


“那个东西”不仅用手抓着他的手臂,牙齿还深深嵌入了他的小臂肌肉,像一只没有利刺但也足够可怕的捕兽夹。明明被枪抵着头顶,却对危险丝毫不觉,也根本不会躲避。


Wade的血染红了“那个东西”苍白的下巴,顺着喉结的弧度大片大片滴落在狭窄的座椅间。冰冷的枪口抵在青年的头顶上,伸进那头柔软的褐发里,他不愿意扣下扳机。


——“那个东西”是曾经的蜘蛛侠,Wade前不久知道了他的名字,所以,“那个东西”也是曾经的Peter Parker。




2.


他握枪的时候手心不会出汗,但这次不一样。他的血在流个不停,他被一只丧尸咬着,而他不想开枪。


Wade不怕被丧尸病毒感染,一路离开城市,那些病毒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试图改造他了,但它们就像小学时候的辅导员和社区里的老牧师一样,不管尝试几次Wade都不会被感化。


所以Wade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疼痛和茫然。


那只丧尸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他只是钳制着他,舌头舔着他的肌肉和血液,像是一个新手在评估食物的口味。


他的蜘蛛力量还在吗?


Wade真的可以在他头上来一枪?


这辆小破车受得了他们打架?


如果可以的话,是不是打爆自己的头死上几个钟头会更加好受些?


真的没有办法了?


上帝啊有谁能够给个痛快?Wade几乎咆哮出声,同时他又希望不如这样一直僵持下去,让他不必做出决定。


紧接着事情又有了第四个突破。


——那只丧尸松开了嘴。


那只丧尸,缓缓把牙齿从他的手臂里拔出来,愣愣地看着那把枪,又愣愣地看着他。


“我……”那具尸体鲜血淋漓的嘴里传出Wade熟悉的声音,“……要记得带鸡蛋和……牛奶……给May婶……”


在那个瞬间,Wade的世界变得安静到死寂。只有暴雨声倾泻而下,砸在他们身上。Wade仔细地看着他,从那对率真的眉毛到血淋淋的脖颈,可是Wade最终也没有在青年的脸上看到任何他所希冀的表情,颤抖的睫毛、绷紧的嘴角,什么都没有。那是一具空壳。


Wade听过好多丧尸的呓语,从模模糊糊的“我不想杀人”“求求你杀了我吧”“好痛苦”,到断断续续的“早上的面包做好了”“我的小狗喜欢吃饼干”“我决定下个星期三向她求婚”,从来没有哪句话让他如此心碎。


“spidey?”他放下了手里的枪。


暴雨笼罩着这篇巨大空旷的无人之地,在雨声里他们存在的形象几近微不可见,以至于Wade突然就不是那么在乎了。这里只有他们,他和他,还有一辆挂着水仙花香袋的破车帮他们遮风挡雨。


“Peter。”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没有。


但也似乎没有一场战斗。


他随手丢掉枪,用那只手打开车窗,暴雨一下打湿了他的脸。血腥味仿佛有形状似的被风和雨水撞击出去,坑坑洼洼地在车边飘散着。


“我操他娘的丧尸病毒!”Wade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吼道,“这个世界该死的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他在暴风雨里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冰凉的雨水。他把湿淋淋的脑袋缩回来,关上车窗。空间又安静了。


“嘿,Peter,你的残余意识可以再多和我说几句话吗?”Wade把手臂搭在椅背上回过头,但他没有看着丧尸蜘蛛侠,只是看着自己制服撕裂处开始病变的咬伤,那些斑点状的青灰色又迅速在自愈因子的作用下消退,“是那只变种蜘蛛,还是你的责任感?看样子你不像那些东西一样会疯狂咬人?哥当你是默许了,变种能力或者责任感。baby boy你现在是稀有品种啦!稀有丧尸,哥真是捡了宝——你总是比所有人都更善良勇敢,变成别的什么的时候也不会例外……”


“……你应该……杀——”


“好吧,哥答应过你的,我们会继续寻找存活的人类直到踏遍地球的每个角落。至于你要哥在你变成丧尸后直接开枪打爆你的脑袋……这哥可没说过答应的话。”


他发动了汽车,在暴雨中向前驶去。




3.


现在可以来讲讲开头了:


死侍和蜘蛛侠的关系近几年真的很不错,有一次他们还一起坐在屋顶上吃蜘蛛侠带的小馅饼。


那天Wade帮蜘蛛侠抓住了一个拥有变身能力的变种人,事情结束后他让Wade等一等,然后纵身一跃,从这栋楼荡到另一栋,消失在纽约闪着光的大厦丛林间。Wade坐在楼顶边缘等待,夕阳正将城市边际染成明媚的朱红色,头顶上淡紫的天空中炫着几朵玫瑰云,罗曼蒂克时间,又或者宁静的杀人夜前夕。


“这个给你,”拎着一个帆布背包的蜘蛛侠出现了,他从那只看着就像学生专用的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听起来有点尴尬地解释道,“May婶说不知道该送什么的时候就送别人苹果派,谁都爱苹果派——她说的。我今天正好带着一块,呃,已经凉透了,但我保证它还是很好吃。”


“baby boy,虽然不知道真名是什么,不过你的那个May婶可真睿智。没有人不爱苹果派,有谁不爱,哥就拿刀剃掉他的味觉细胞。别那样,哥开玩笑呢,”Wade接过包在保鲜膜和纸袋里的那块派,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真甜。”


——至少Wade后来知道,蜘蛛侠没有告诉他名字、也没有给他看脸,但是May婶却真的是May婶。


后来几个月的时间他都没接到临近纽约的工作,因此也没去过纽约。不过要是能顺顺当当地发展下去,说不准再过几年他和蜘蛛侠就能升华友情了呢。


那一次Wade完成任务后提人到纽约领佣金,拿到钱,他在墨西哥卷堆中昏睡了一两个星期。等他醒来的时候,街上一片寂静,过不久突然有人走过来咬住了他的肩膀……他挥刀斩下那具尸体的脑袋,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五十具第一百具。


他再也没见过一个活人,直到他看见一个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的青年挂在一面玻璃墙上,大楼底下全是迷茫的行尸走肉。


“Hi,伙计,你需要帮助吗?”他当时开着一辆无主轿车,冲锋枪朝丧尸群一阵扫射试图突出重围去营救人类同伴。虽然他不太明白正常的男孩要怎么那样凭空挂在墙壁上”,不过显然那也不会是一只可以挂在墙壁上的丧尸蜘蛛。


“Wade!”


“……嗯?”他刚刚是不是在枪林弹雨和丧尸的咆哮中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然后那个男孩远远朝他伸出手——一根蛛丝“啪”地贴在了挡风玻璃上,下一秒,男孩的十只手指和赤裸的双脚也出现在玻璃上。他几步从侧边的车窗外探进两条腿,踩着Wade,灵活地钻了进来,爬过Wade的身体在副驾驶座坐定,同时迅速摇开另一边的车窗,袖口里射出蛛网缠住了一群疯狂扑来的丧尸。


“快开车!”那个男孩声音嘶哑地喊道。


“蜘蛛侠?!”


他把方向盘用力一拐,车身撞翻几只丧尸,他的车技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正在热带丛林里和《查理的巧克力工厂》的奥帕-伦帕人举行可可豆祭祀仪式。


一路癫狂地朝西南拐弯,他们冲出了纽约城。


“spidey?”等到路边的丧尸变得和半夜行人差不多稀疏的时候,Wade又用不可思议地语气问了一遍。


“我猜这种时候面具已经一点儿也不重要了是吧?”他听起来有点自嘲的意味,但是随后他抿紧了嘴唇,过了很久才继续说,“城里面的最后一个封锁区已经被突破了,我是唯一一个从那里面逃出来的人。谁也救不了……可怕的是现在这好像变得很正常。”


蜘蛛侠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大男孩。青年看上去疲惫极了,眼窝里涂满劳累和悲伤的痕迹。Wade从车子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水,拧开瓶盖慢慢喝了半瓶。他舔了舔嘴唇湿润干燥的皮肤,沉默了一会儿,看着Wade缓缓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见到你,你大概是几天来我第一次遇见的幸运神。我经常想到你,死侍,在美国队长和钢铁侠都消失了的世界里我不知道还能指望谁。”


“等等,什么?”


“超级英雄们都死了,”他说得很肯定、很麻木,“没有谁能在被啃得只剩骨架的时候仍然活着,也没有谁能够彻底免疫病毒,我们猜测或许甚至你也不行。不过看样子你可以,对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去哪里了?Wade,事情发生了这么久,你在哪里?”


青年褐色的眼睛发着亮,他看上去因为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而经受了太多的失望和痛苦,可是那双眼睛又是那么地相信、信赖他。Wade从来没有被那样信任的目光注视过。可是他知道他最终会让那样的光亮熄灭的,几年、几个月,或者几分钟。


“我?……我在绿野仙踪,你是稻草人,还有铁皮人和狮子,我们得找到回家的办法……好吧。我昏睡了两个星期,之前也没有察觉任何征兆,等到醒来以后又过了很久才弄明白身边是一个最最可怕的末日设定。”


他不知道自己瞎解释了一通什么,而蜘蛛侠似乎也并不在乎他的说辞。


“反正你来了。我想睡一觉,我已经四天没有合眼了。”他揉了揉眼睛,疲倦而安心地说。


“哦,哦,当然。晚安。”


青年在座位上把身子蜷曲起来,几乎没有调整位置,把头靠在车窗上。他柔软的、乱蓬蓬的头发随着车子颠簸摇晃。


“你在后排座位上可以躺下来。”


“就这样吧……晚安,Wade,虽然还是上午。”他听着就像是觉得眨眨眼皮都累。


Wade提议道:“那你可以把哥当成枕头,一个,嗯……充满肌肉的甜蜜靠枕。”


“真的吗?”他很爽快地往Wade身上斜过来,缩了缩膝盖,让腿能放到座位上面。Wade把握着方向盘的手让开了点,结果他就顺势一头栽在他大腿上,简直让Wade受宠若惊差点高呼几声“我爱美利坚”。


青年转了转脖子,满意地哼了几声:“这真的不错。Wade,如果出什么事……好吧,我猜你可以解决……”


“哥会敬职做好红色款大白。”


青年终于笑了一声,听上去不那么蜘蛛侠,但是很自然。然后他突然对他说:“对了,我叫Peter。Peter Parker。”


Wade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Peter。”等到Peter睡着后,他才怔怔地轻声说道。


男孩就像他的幻觉似的出现在他身边,温暖的、呼吸着,一张因为苦难而明显瘦削的脸,可是仍比Wade从前想象得要更加可爱,他的面容,带着年少的柔软和天真,明朗而英俊。但Wade确信曾经那副蜘蛛侠面具下的青年并非是这样憔悴无助的模样,应当是快乐的、无畏的,尽管他并未目睹过。


Wade不知道接下来世界还会再和他们开什么恶劣的玩笑,他希望自己能一直盲目乐观下去。如果连他都不能笑嘻嘻地和命运打赌,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呢。




4.


暂且回到当下,Wade仍有数不胜数的事情接踵而至地要他操心。他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人生如此充满痛苦的却不致死的因素和西西弗斯之石。


暴风雨平息的时候,时间已经进入夜晚,Wade终于看到路边出现一幢建筑物,是一家汽车旅馆。他知道最好是进去给车加点油、找点能用的物资。


他回头看了眼Peter。这是他从确认Peter丧尸化后第二次转头看他。男孩仍然用同一种姿势坐着,像衣服店的人偶,安静地望着空气里不存在的一块空白。


“哥先进去看看,你就在这儿待着,乖乖等哥回来好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波函数……任意线性叠加……超流态……”


“好吧,哥一个字也听不懂,就当你答应了。”


能用的枪支已经不多了,他抽出刀,走进那个恐怖片般黑漆漆的汽车旅馆中。他的眼睛和身体很快适应了毫无生气的黑暗,破碎的窗外投进了乌云稀薄后朦胧的月色。


他平静地穿过前台,一楼、二楼、三楼,这个小小的地方显然已经被逃亡者暂住过了——他和Peter一路走来,看见过不少人类留下的痕迹,或短暂或惨烈,这是驱使Wade继续前行的动力,即使他从来没有追上过任何一个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团队是否已经覆灭——他们与他一样意图撬开每扇门检查,所以所有的房门都是敞开的,除了老鼠蟑螂、乱七八糟的衣柜外什么也没有。


他把刀放回背后,走下一楼,找到了控制室。里面有一台汽油发电机。他拉动手压泵,按下按钮试了试,发现头顶的白炽灯闪了闪,吃力地亮起来。


他猜测楼顶的蓄水池也一定有水。真是幸运。如果是以前的那个Peter,他会和Wade一样爱死这里的。


Wade没打算住那些曾经租给客人的房间,他看中的是柜台后面一间工作人员居住的小屋。里面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他走过去把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打开床头灯。这间房间有床、电视、一应齐全的药品、一个放着波旁和威士忌的小酒柜——不剩多少了。卫生间里居然还有浴缸。


他穿过狼藉的黑暗走出去,看着亮着内置灯的车子停在路边,在浓郁的夜晚中如此令人感到疲惫无助。


他敲了敲后车窗,面色苍白的青年对声音做出反应,把头用僵硬的动作拧转过来。


他打开车门,面罩后的脸上露出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近乎悲伤的微笑:“里面很安全。还有很棒的家具……我们进去吧。”


丧尸化的Peter确实对他没有攻击性,Peter被他牵引着走出来,温顺地跟着他。Wade牵着青年冰凉的手,觉得自己一用力,那些指节就会脱落粉碎。


“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牵着蜘蛛侠的手走进旅馆,却不是为了和他上床。baby boy,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尝试做卷饼……和苹果派……”Peter缓慢地回应他的声音。


Wade笑起来:“我去,这个回答太巧妙了。虽然哥想不通你对这两样食物的执念,但它们都是哥的最爱。当然说到最爱可不能忘了你,spidey。”


他们穿过大厅,窗外的半月已经完全照亮了天空,透进来一道清澈的光柱,他和他依次沐浴月光,踩过地上的碎玻璃片。


Peter断断续续地低声喃喃:“不知道……我是喜欢还是不……那个家伙……会不会是真的喜欢……”


“哇,听上去像是恋爱问题!蜘蛛男孩的暗恋烦恼?友情提示,最好不要叫自己喜欢的人‘那家伙’,妹子们会往你头上砸啤酒瓶的,哥可有经验了,”Wade想了想,“可以告诉哥她是谁吗?或许她还活着呢?如果,哥至少能告诉她……你的心意。就告诉哥名字?首字母也好?”


他一言不发,似乎对Wade的声音不再感兴趣了。


“好吧哥有的是机会从你嘴里听到秘密的。”


他让他在床头灯光照亮的地方坐下,从药柜里翻出了几瓶消毒水和几卷绷带,又在前屋主的衣柜里找到了几件没那么显老的衬衫。


他挨着Peter坐下,摘下头套,盯着男孩一动不动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试图努力记住他鼻梁和嘴唇的弧度,温和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是那样美丽。Wade不知道他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欣赏这个曾经神采飞扬的男孩。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希望自己疯狂的大脑可以清理出一块地方让他永远地铭记这幅场景。


Wade用力搓了搓脸,握住Peter的手让他站起来。


“你得洗澡。这儿有浴缸,有冷水,恰巧你也不能泡热水。”


Wade也从来没有在给别人脱衣服时不知从何下手,他扶着青年的腰,尴尬地不知所措。他也从来没有给别人脱衣服而那个人毫无反应的。他还是下定决心,一边说着黄色笑话,一边把男孩脱得精光,又花费了很长时间让他坐进浴缸里。


正如他所料的,Peter腰部受过伤的地方已经布满腐烂的斑点,脊背上爬着一连串凝固的淤血。丧尸病毒或者他的蜘蛛力量延缓了尸体的腐烂,这个情况已经比Wade推测的好上了几百倍。


他试了试花洒,用水打湿毛巾,淋上消毒水,从男孩赤裸了一路的脚开始,轻轻擦掉上面的尘土和干涸的黑色血沫。他擦拭男孩的脚踝,抬眼吹了声口哨,评价了一下Peter的性器官,表示他认为它赏心悦目——果然调戏对方而收不到回应是很伤人的。


Wade随口哼起歌。


说真的,他唱歌挺好听。


“……Promise me on New Year's Eve.We forget about the problems.We've got time to share all of the things in the New Year.”他很少唱这种节奏可以舒缓下来的歌曲,也几乎记不住它们的调子。而现在或许是因为他真的累了,“Got a problem.Baby let it be happy.But they might be back.Have a happy New Year's Eve……♪”


中部大平原的空旷无人几乎让Wade忘记了这是丧尸病毒统治的绝望世界,“zombie”仅仅像是一个发音滑稽的单词,存在于无聊的电影和遥远的繁华城市,而他和他面前这个安静的男孩——他们不过是特殊的旅行者。


“Why do some things stay the same?When some don't?Now we're all queens on the screen.Happy and toned.They will stay young and beautiful……♪”


他仔细地把消毒水涂抹在青年身上。就像照顾一只充满回忆的玻璃瓶,就像一个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死去。


他看到他的胸腔起伏,看到他的喉结轻轻移动,听到青年的声音在反复念一个名字:“……Wade……Wade Wilson……”


那是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Wade把“Don't cry, plea from,They said in time you'll be found.”咬在舌尖颤抖着唱完,慢慢把头抬起来,看向男孩惘然无神的眼睛。


“……我是——我是。我在这儿。”


“Wade……”他的名字。男孩还在呓语着,声音脆弱得好似纸片。


“我是的。”


他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


没有温度和血色。


他看着他睫毛上的水滴,睫毛下透明黯淡的眼睛:“哥猜你喜欢听我唱歌?”


Wade的脑洞确实可以自带修图效果让世界一片粉红色。


可是实际上,他也知道的,他知道支配着他的是绝望,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只有他的疯狂。幸好他的疯狂自产。而现在,他还有个记得他名字的男孩,这是他莫大的幸运了。




5.


一个月前,那时候事情确实很糟糕,但也有喘息的余地,而不是连一点转机的可能性都没有。


Wade驾车离开纽约,想着水仙花和恋爱的关系,无视街道上的丧尸,哼着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在交流时都不愿意触及现实,它们讨论着亚洲和大洋洲,讨论着火鸡和鸵鸟。男孩温暖的重量让他的心感到平静。


Peter从暖烘烘的大腿枕头上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他在意识清醒的一瞬间打了个冷颤,随即想起来之前发生过的事——他现在是和死侍在一起,已经不是孤独一个人了。


“spidey?”


他的脊背因为睡姿而发酸,Peter按了按后颈,扶着椅子把自己撑起来:“我们在哪里?”


面前是落下的夕阳,公路和城镇。


“哥没有地图,也没看清路牌……不过我们已经离开纽约地界了。俄亥俄州的某个小城吧,哥觉得。”


Peter好像根本不在乎Wade给出的答案,他又问:“那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这回Wade停顿了片刻,他瞄了一眼油表,“把这辆车的油开没了之前哥不是很想停下来。至于等到它没油了的时候,我们就换一辆车。”


“不错的计划。”


“是啊。”


Wade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他自己,或者车子或者这个小镇或者这个世界,但他并不知道这样令人不愉快的感觉从何而来。他琢磨着异样的来源。最终他想到了原因——总之是原因之一。


他十分困惑地问:“我们得找点吃的?”


他转头看着Peter,Peter也看着他。


“……我知道。”Peter说。


“可是我不想让车停下来。”


“可是我不想让车停下来。


他们同时说。


最终并没有别的办法,他们还是必须停车,找点食物和水。


道路很安静,他们在一家杂货店门前停靠。他们盯着里面确认了很久,Peter摇摇头。杂货店里空无一人。Wade透过店门玻璃的倒影看见Peter走在自己身边,看上去又瘦又小,像个高中生,非常普通的那种,还赤着脚。


他们把所有能拿的东西都塞进包里,匆匆忙忙、神经紧绷,这一整个过程中他们沉默得像是哑巴,以至于回到车里很长一段时间里那股氛围仍然笼罩着,只有马达发动的声音,他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压得很轻。


“……有一段时间,”先开腔的是Peter,他说完这几个字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一段时间,大概就是在丧尸病毒开始传播之前的那一两年,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让我害怕的事情。我以为自己靠着力量和意志可以做好任何想做的事,哪怕不是全都完美——我以为大家、人类,一切都在发展着,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阴影和阻碍,可是一切都是朝向光明的……”


“包括哥吗?”


“是的,包括你。”Wade看着前面的道路,但他知道Peter的目光正在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别气馁,宝贝,哥现在还相信自己有一天能重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节目呢。”


“你当然可以,”Peter叹了一口气,“只要你一直活着,你可以给自己整出一场脱口秀的。我想吃薯片。”


他把鼓鼓囊囊的包打开,取出一桶薯片。


“你居然还拿了薯片?”


“我想吃。我好久没有吃过配给品面包以外的东西了,也好久没吃东西了。”


“可怜的宝贝。”


“是啊,”他揭开盖子,抱怨道,“你不知道因为蜘蛛力量我每天有多饿,恨不得吃掉一头牛,却只能喝到稀麦片粥。你来点吗?”


Wade点点头。Peter伸出手把他的面罩拉上去,往他嘴里塞了一叠薯片。烤肉味,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于是Peter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叠,他的嘴唇碰到了Peter的手指。


“这感觉像郊游……”他咔嚓咔嚓嚼着薯片,含糊地说。


“简直是奢侈。我愿意就这样一直坐着吃薯片,看着你把车开进天堂大门。”


Wade想了想,说:“坐到哥身上会更容易看见天堂,真的。”


男孩没有射他一脸蛛网,而是大笑起来。




6.


事情并不顺利。


一开始他们还会轮换开车,路过城镇的时候尽量寻找幸存者,可是第四天的时候Peter发烧了,Wade不明白为什么蜘蛛侠会发这样严重的高烧,但是Peter说有时候是会这样。他们光临了一家医疗站,他让Peter吃了很多次退烧药,贴了很多张冰凉贴,Peter躺在后座上,有时睡一会儿,更多的时候在和Wade聊天。


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他问Peter平时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喜欢吃什么。Peter更多地讲述自己的生活,说得很生动,谈论那些纽约下水道里的反派时总把战斗描述得像部喜剧。Wade则告诉他一些政府的黑暗秘密,虽然现在它们肯定已经只是几个没头没尾的笑话了。


他们并不谈会触碰到现世伤疤的那些部分,可是他们谈得非常愉快,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人生中有价值的事情和对方分享个够,就好像他们希望彼此是相处了很多年的朋友。事实上他们大概确实是的。


他始终感到异样,但他仍然不知道原因。


那天清晨他们路过田野间的一栋屋子。那里是生产玉米的内布拉斯加州,大片大片荒废的玉米田里点缀着农场主的屋舍和失主后闲庭散步的牛群马群。这里的丧尸大多因为找不到活人而前往大城市,或者随处游荡直到腐烂至极。


“有人。”Peter突然说。


事情在那之后急转直下。只是当时Wade没有意识到。


“什么?”Wade迟疑地踩下刹车。


“那栋房子,”Peter回过头指了指已经被甩在背后的房屋,“房子里有人在呼救。”


“真的?”


“她的呼救声有情感。”


“还是个‘她’?天呐spidey你的超凡听力要给我们带来个妹子了?”他调头回到那栋房子前。


他套上面罩,让Peter待在车里:“你还在低烧,而且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还是让拥有免疫力的超级英雄死侍单独进去探探究竟吧。”


Peter耸耸肩:“小心点,大英雄。”


那栋屋子的大门是开着的,被拧坏的门锁摇摇欲坠。他试探着踏进去几步,忽然想起自己不能这样举着枪械、蹑手蹑脚地摸进去救一个可怜的女孩儿,这搞得像偷袭暗杀,会吓坏她的(前提是,那真的是一个女孩)。Wade太久没见过除了Peter和他自己以外的人类了。


“Hi,里面有人吗?我是个人,而且没有恶意。Hello?……Hello?”


他的声音回荡在小屋里。


“Hello?如果有人听到的话,我希望她能‘吱’一声?”


“……天啊我……我的上帝啊,”一个遥远的女孩的声音响起来,最后变得歇斯底里,“你是人——你是人!天啊,救救我、救救我!”


“宝贝你在哪儿呢?”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告诉我你在哪儿好吗?”


“求求你帮助我……”


他寻着声音走上二楼,还是没看见一个女孩跑出来,倒是在走廊里看见一具腐烂的尸体,头颅旁边躺着一把劈柴的斧子。


“哥认输,快告诉哥你藏在哪里吧。”


“我在……”


Wade的头顶落下来一把梯子,女孩的声音清晰了很多,“我一直躲在阁楼里……”


他抬头看见女孩的脸。和Peter差不多的年纪,薄薄的长发,浅色的眼睛。他们盯着对方,互相审视了五分钟。


女孩把嘴张开又合上了好几次,才终于兴奋地喊出来:“先生,你真的是活着的!你是活着的人!……”


她神情激动,欣喜地看着他。Wade笑了笑,希望面罩能尽力传达出他的和善。


“你不下来吗?”


他这样问后,女孩突然愣住了,她惨白的嘴唇颤抖着。有一滴眼泪落到了Wade仰起的脸上,渗进他混乱的大脑里,让他瞬间冷却。


“怎么了?宝贝,你怎么了?”


“我……我……你可不可以上来?”女孩的眼泪不停滑落,简直像那场降罚于人类的最后的洪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面颊消瘦,声音里充斥着压抑着的哀求,“我不能、不能……你有枪——求求你,至少帮我……”


他赶紧抓住楼梯扶手,安抚道:“别哭了,甜心,哥这就爬上来好吗,别哭了。”


他踩着纤细的阶梯爬进阁楼里。女孩坐在地板上,牛仔裤剪掉了一边的裤筒。他闻到空气中血液变质的气味,看见她腿上缠绕的绷带,她包扎了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好像恐惧着厚厚白布包裹下坏死的伤口,好像曾经试图装作一切都还好。可是他们都能看到她腿部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的青紫色斑块。Wade想到走廊里的那具腐尸。


他伸手握住女孩孱弱的肩膀,女孩靠在他肩上大哭起来。她的泪水和额头烫得可怕,手脚却冰凉地像是死人。


阁楼里有一扇被灰尘封死的窗户,投进宛如遥远之地泄露的晦暗阳光。他的心脏重重地跳起来,撞击着他脑海中最后一块保护平静的屏障。


“你是什么时候被感染的?”他轻声问。


女孩绝望的哭喊声从他的怀里传出来,直直敲进他的耳朵里:“三天前……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几个小时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变成……我听广播里说过,发热,烧得很厉害,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后,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女孩竭力抱着他,指甲嵌进了他的痛觉神经,传递着她最后的生命意志。Wade用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慢慢举起来。他扳下击锤,温柔而麻木地说:“我会帮助你的,好吗?相信我。”


Peter听到一声枪响。




7.


死侍提着枪从门框的阴影里走出来。身上洒满猩红的血。


Peter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Wade发生了改变,他能从他的脚步里看出来。


Peter支撑着打开车门,他并不是那么清楚屋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他知道那一定是令人绝望至极的。他站在车子边,担忧地看着Wade朝自己走来:“Wade?你还好吗?”


Wade一言不发地步步走近他,他站在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没有告诉我。”男人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一片沼泽,完全沉没,他的手用力到发抖。


“什、什么?”他看不见Wade的眼睛。然而他其实已经明白了。


Wade把他推倒在后座上,粗暴地掀开他的衣服。他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实际上一目了然。


Peter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是他已经无法使出全力,他的四肢沉重、头脑混乱。再说,他也找不到反抗的理由,雇佣兵又是如此超乎寻常的决绝冷酷。


他的腰腹很快暴露在空气中。


是的,一目了然。


Wade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愣住不动了。


Peter闭上眼睛,听着Wade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不……”他听见他无意义的否定,“……不,spidey……”


Wade带着手套的手指颤抖着碰上他的皮肤,他指尖的皮革划过那道已经愈合却永远不会痊愈了的伤痕。他轻轻触碰伤口周围那些蔓延生长的青紫色斑块,Peter痛得绷紧了身体。


Wade收回了手。


“Peter……”他摇着头,不知所措。


他身上死者的血染红了青年苍白的皮肤,留下一抹刺眼的颜色。


“蜘蛛力量不能阻挡病毒。我遇见你的时候已经被感染了,”他闭着眼睛说,“但是我知道病毒在我身上作用得比其他人更慢。”


“……你怎么能——”


“Wade,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Peter支起手肘坐起来,磕上Wade的额头,现在他的眉心也多了一抹血迹,“在那之前我几乎绝望了。我想要救那些孩子,可是他们全部都没能获救;我逃了出来,不过是在等待自己慢慢腐坏。可是你出现了,死侍,出现了,像是世界上唯一有颜色的人。我看到你的时候,Wade,我太高兴了,然后我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的,我应该告诉你,但是……”


“你就是他妈的应该告诉我!”


“我不应该!”Peter狠狠地撞了下他的额头,“……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现在、之前,如果我告诉了你的话,我们还能那么轻松地装作一切都很好吗?我们还能假装这个世界不是已经完蛋了,我们还能不被它逼疯吗?”


“可是你、你……”Wade哑口无言。


男孩的皮肤、他的呼吸,全部是滚烫的。病毒在蚕食他,在消耗他,而Wade无能为力。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他把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Peter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的手臂,慌慌张张地喊道:“停下,Wade!你要干什么?!”


他试图离开这个事实。


他承受不了这个事实。


都该结束了。这场噩梦为什么无法结束?


Peter费劲全力挪开Wade的手臂。他失神地松开手指,枪支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对不起,”Peter摇着头,揭掉Wade的面罩,捧住他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Wade,听着,我之前说的话都是在鬼扯!这个世界才没有完蛋,我们也会找到幸存的人的,而且你会窝在沙发里看脱口秀。刚才是我失控了。我一直都很害怕,害怕这一切结束,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太好了,我不想失去这一切……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不出口。Wade,我不能,我不能告诉你我已经要死了!我做不到……”


说完这些,Peter瘫倒在座位上,用手捂住了眼睛。


Wade看到他流泪了。


他们伤害了彼此,仅仅是他们双方的存在就已经伤害了彼此。他们根本不应该遇见,相遇带来的不过都是泡沫般的幻影。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都会被夺走,柔软的都会化为利刺。他们本来都应该明白。




8.


他慢慢俯下身,让自己更靠近他。


“……你说告诉我没有用。”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Wade,我不知道……”那个疲惫到极点的青年发出了一丝压抑的抽噎声。


“是的,是的。没有用。但你真的太他妈幼稚了,你以为什么都不说就是一个谁也不难受的最佳方案?”Wade伸出手拨开他脸上的碎发,抚摸着他发烫的额角,抹去他的眼泪,用柔和的声音与他耳语,“Peter,我们之前的确一直很快活。可是现在,哥的心被你敲碎了,完完全全的破碎了,还被迫苟延残喘地掉落成粉末,却不许融化也不许焚毁。spidey,我的好邻居,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对不起……”


“哥的心现在就像七个小矮人。”


“……小矮人怎么了?”


“小矮人只能看看白雪公主,甚至连肖想都没尝试过。”


“连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受到打击了。”


“是的,你懂的,巨大的打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让你觉得好过些。”


“已经够糟糕了,”Wade顿了顿,说,“让我抱抱你。”


听他这么说,Peter立刻坐起来,张开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


“所以你原谅我了?你不生气了?”


“我可没那么说。哥只是需要安慰。宝贝你甜得像七岁,你真的在读大学?”


他小心不压到他的伤口,把青年的身体托住。Peter的身体比Wade印象里的蜘蛛侠要单薄太多了,那种不真实的温度和重量在他的怀里与之前死去的女孩重合。他竭力忘掉自己开枪的那个时刻。


他们享受了一会儿人类间的拥抱。这感觉太美好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拥抱都太美好了。


“还有一件事,”Peter挂在他身上,像是一个回到十岁的小孩在和成年人讲条件,声音轻得没有任何底气,“你知道……你知道最后该怎么办的,对吧?就像你刚才做过的那样。”


他语速极快地打断他:“你以为‘那样’是怎样?你以为看着别人在你眼前爆炸是和敲碎香槟瓶一样的?”


“Wade,”Peter听起来像是在祈求了,“讲道理。你不能让我孤独地去死。我思考过很多次杀死自己,可是它们都太难了。我一直在寻找离开你的时机,后来发现它根本不存在。我没有办法做决定,我也不知道会这么困难。”


他想把头抬起来看着Wade,认认真真地谈。可是Wade马上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他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塞回肩膀上。用和之前一样半开着玩笑的轻松语气说:“你比哥记忆里的蜘蛛侠要任性十倍。”


“我是幼稚的Peter Parker,”他靠在他的身上,虚弱地叹了口气,“很抱歉蜘蛛侠只是我比较好的那个方面。”


“那很可爱,虽然也很让人生气——那并没有问题,哥一直是最好的雇佣兵。”


“所以……”


“baby boy你知道雇佣兵是什么意思吧?”


“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付我报酬。”


“……你不能这样,Wade,我本来就是个纽约穷义工,现在更是身无分文了。”


“Peter,宝贝,你付得起的。”他往青年的衣领里吹气,让他痒得发笑。他推开他的肩膀,让他们之间隔出可以顺畅呼吸的距离。


“你说说看吧,我现在应该就剩下‘真爱之吻’之类的东西了。”


“那就一个真爱之吻,”他在Peter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凑上去亲了他一下,然后继续说,“还有……”


Peter好像预料到了这个,他并不慌张:“还有?”


“还有——哥的心碎了,你得陪我一颗。”


“你认真的吗?这好难……”Peter愣了愣,“你是说要我的心?不行、不行……不,等我死了你就可以得到它。是的,我承诺它是你的。可是你要用它做什么呢?”


他看上去因为自己已经被原谅了而安心和高兴。这让Wade也感到些许平静。他猜测Peter并不是不懂他的意思。


“哥会吃了它。”他像对待一个孩子那样,吻了吻Peter的鼻尖。他发现Peter已经很累了。


他让Peter在座位上靠好,抱着他的抱枕(他们在一个小姑娘的房间里找到了这只蜘蛛侠周边抱枕)。Wade摘下手套摸了摸青年的头发:“现在休息一会儿吧,baby boy。哥也得休息,哥会把车开得很稳,让你做些美梦。”


Peter听话地点点头。


“你要记得唱歌给我听,好吗?”他费力地眨着眼睛说。


“当然,宝贝,想让哥住嘴都难。”


事实上Peter很快就睡着了。


Wade其实并不想让他睡过去,他不知道Peter还有多少时间。不过当一个人又痛又累又看不见期限的时候,沉入梦境再好不过了。就像他也很希望能在自己头上开个洞冷静一会儿。


车行驶在荒芜的田野间。农田曾是象征着人类生存的地方。而现在它们荒废了,并且将逐渐变成草原和森林。第二年不会再有人类试图开垦这片土地。


“……If your sky is grey oh let me know.There's a place in heaven where we'll go.If heaven is a million years away……”他意识到自己也在崩溃边缘徘徊,他更加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做个随便倒下的混蛋。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不会撞上任何人,或许一头羊,管他呢,“Oh,just call me and I make your day.When the nights are getting cold and blue.When the days are getting hard for you.I will always stay here by your side.I promise you I'll never hide……♪”


他唱歌唱到喉咙里一丝水分也不剩下,可是他不想停下来。这个世界太安静了,这个世界除了他的声音以外什么都没有。人类已经死绝了,这一刻他突然确信。


可是他不会停下来。




9.


“baby boy,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吃点东西吗?”


“……讨厌……下水道……”


“别那么说,spidey,下水道妈妈会伤心的,她可是死去小金鱼的天堂。哦,Lorry肯定也饿了,对吧,她快跑不动了。”他无意义地反复按下收音机的按钮,收到一些强度不同的噪音。


“……快点,放学……”


“放学后可以买热狗吃,或者卷饼。哥大概还能消化消化自己的胃壁,但是Lorry的油箱没办法产生能量了,需要一点补充。”


这辆叫做“Lorry”的小轿车已经是第四代Lorry,车轮上全是泥,还因为一场战斗而失去了两扇窗户。那次围绕他们的是一整座小镇的丧尸,Wade以这辆小车为中心,充满耐心地把他们的头一个个劈成两半,才得到修理Lorry引擎的时间。


Peter看着他。


他修好Lorry,靠在破碎的车门上,伸手把扎进Peter手臂里的玻璃片摘掉,掸掸他的衣服:“这位乘客,注意不要把头和手伸出窗外。”


自然作用无法被任何力量阻挡,他的Peter当然还是逐渐腐烂了。衬衫被脓水浸湿,脱下来的时候扯掉一片皮肉,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每到一个新地方,Wade的必要工作就是抢劫药店和衣柜,他像一个偏执狂小女孩精心打扮自己的洋娃娃。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Wade已经很习惯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物品聊天,而丧尸Peter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确实比以前还要疯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只顾沿着公路行进,目标是太平洋,或许捡艘船去别的大洲,或许继续环游美国,或许Wade会在自己身上拴块石头沉进大海里与海藻海带牡蛎龙虾为伴,“了却余生”。


Lorry彻底罢工了,停在西部荒原。


Wade牵着Peter,夹着那只蜘蛛侠抱枕,走了一天一夜。


他和Peter讲自己的故事,好多个版本,也都是真的,他把没来得及和从前的Peter讲的故事说给了现在的Peter听。他糟糕的童年时代,糟糕的青年时代,那些该死的超级计划,该死的疯狂科学家,他救过但最终忘恩负义的那些人,他施以援手但照例被误会的那些片段,他记忆里最美的女孩,他记忆里的蜘蛛侠。


看到城镇在远处的沙尘间浮现轮廓,伴随破晓的微光。他已经根本不会觉得兴奋了。他的喉咙再生了好多次,翻涌着浓重的血腥味,于是他把他们的“谈话”换了一个主题。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哥肯定会向你告白的,spidey,”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没有那么干,觉得根本找不到理由,“可是哥没有说出口,一个机会都没找着。记得有一次你送我苹果派吗?在那之前你毁了哥的任务也毁了哥的晚餐,不过哥还是帮了你的忙。”


“……尝试烤……苹果派……”


“啊,哥就当你还记得!”Wade继续说,“你看,哥不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哥是说,你平时的生活。但是哥爱死你了。因为你那么善良,而且和哥的思维回路挺合拍。”


他从记忆里搜刮了一下,翻出一段结婚誓词:“真诚地恳求上帝让我不要离开你,或是让我跟随在你身后。因为你到哪里我就会去到哪里,因为你的停留所以我停留。你爱的人将成为我爱的人,你的主也会成为我的主……”


Wade念出前一句的时候,想起了后面的段落。他发现自己在背念的这段话可悲甚至以至于可笑:“……你在哪里死去,我也将和你一起在那里被埋葬,也许主要求我做的更多,但是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会有你在身边生死相随。”


他行走在漫漫的荒漠,脚底踩着粗砺的沙土;他牵着男孩与凌晨降霜一般冰冷的手,双眼被地平线上刺目的初阳浸没。


“Peter,你是否愿意与你身边这位英俊、勇敢、机敏、才华横溢的雇佣兵结为夫妻,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论他贫穷或富有,生病或健康,始终忠贞于他,相亲相爱,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他站在那座被朝阳照亮的人类废墟前,Peter也停下了脚步。


“……那……应该是……爱……”


他点点头:“是的,我爱你,Peter。”




10.


他们在小镇里坐上了一辆真正的“lorry”,迷你卡车喷着烟,装运一整个小镇的汽油、食物、水、消毒液、绷带、刀具和漫画书,载着他们穿过粗糙的科迪勒拉山系。


卡车“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走上一片陡坡,好像随时支撑不住这长途跋涉。他闻到了大海的气味。


蓝色的,大海。


卡车艰苦地爬升,海水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那片汪洋仿佛从地底涌现的生命之泉,古老而美丽,生生不息。


Wade找了一个相对平整的位置停车。他翻下一面卡车挡板,像抱玩偶一样把Peter抱起来,让他坐在车厢上。海风把他们身上衰败溃烂的气息吹去,翻动着Peter的头发。他觉得他们宛如初见。青年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阳光下闪光,他的眉睫和双眼不过是因为短暂的疲惫而空白。坐在他面前欣赏着大海的,依旧是从前那个英俊而动人的Peter Parker。


他沉浸在这一刻,直到一声怪异的鸣笛响起。


Wade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一步一顿地走到峭壁边缘。


山崖之下是一片沙滩。


还有一个停靠着船只的港口。


一艘汽船正在离岸。


而那些团簇着、移动着的蚂蚁般的小点无疑是人类。


“Peter……”他紧紧盯住峭壁之下的沙滩,确认幻觉与现实,然而那里毫无疑问充满着人类文明的器械和声响。他激动地跳起来:“Peter!我们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些小蚂蚁是幸存者!活着的人、人类!我们找……”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泡沫般的,流水般的,破碎的玻璃瓶般的,散落并且刺伤了他的。


他并不曾真正的幻想过这一天。他没有想过、不愿意想到,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开始,并且也是一个结局。


“Peter……”他回过头,全身的血液都好似因为痛苦而凝滞了,让他动弹不得,甚至发不出声音。


Peter安静地看着他。


“Wade。”他说。


青年慢慢移动双手,那只放在他膝上的抱枕滚落到了车轮下。他用手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和皮肤,他手指上的皮肉因为用力而脱落,他接着用白骨,撬开自己的胸腔,扳开因为糜烂而松脱的肋骨,扯断脆弱得像是枯藤的血管,从胸口里取出一颗心脏。


他朝他伸出手,把自己的心脏递给他。


“Wade……陪伴的……Wade……Wade……”他坐在那里,轻轻说着他的名字。


他最终走到他身边。


他捧住那颗甜美的、腐烂的心脏,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席卷了自己无力的肉体。他想要倒下。可是同时,那里有一整个人类的希望,就在海崖之下。他无数次将要倒下,他最终因为意志而站立。


他想起那个暴风雨平息的夜晚,温暖的台灯,男孩尚未毁坏的面容。他是一幅最美的画,挂在他心里最干净的地方,栓起最坚实的锁。


他唯一剩下的那把手枪里还有最后一颗子弹。


他给枪上膛,然后扣下扳机。














END.





评论

热度(53)

  1. tan αtan α 转载了此文字
    我以前写文……这么认真的吗?(其实每次翻自己以前的文都会这样想)倒不是觉得自己严重退步了,只是感觉非...
  2. 智障tan α 转载了此文字
    对这种末世设定的文有一种特殊的眷恋,不管看哪对cp绝对都会看看有没有这种AU。每次看到他们在绝望中相